只是个人史
- Isi pan
- 3月29日
- 讀畢需時 7 分鐘

今天起得迟了,原本计划中,留了一些时间来打游戏,但是时间到了,觉得精力还好,不想进入游戏世界,想在现实里再呆一会。不想看电视剧,不想看脱口秀,不想看那些,会把你带出当下的情境的东西,想作为这一世的自己坐一会,吃饭的时候看点东西。
我觉得我得到的政治历史知识教育,其实不足以让我放心地去看各种材料。我怕自己没有那么好的分辨能力,我害怕偏颇,害怕无法保持“中立‘,或者”自证清白“。自证清白的意思并不是说要证明自己的政治倾向到底是什么,而是要证明知识(学术)和政治之间的界限。而我没有学术身份,甚至也不能说自己做的是学术,或者知识层面的钻研。通常来讲,我对一件事情感兴趣只是因为它与我的生命有关。
甚至没有大到跟民族历史有关。只是跟我的生命,我的父母,外公外婆,跟他们的生命历程有关。我只是常常困惑,有些事情为什么这样发生了,它为什么在我的生命中发生了,是这样的形态,在别人的生命中发生,是那样的形态。以及还有什么人,经历和未经历跟我一样的事情,而那又是什么样子的,为什么会是这样。
有非常多的题目,它最开始只是跟我个人相关而已。
比如我不了解我父亲和他的家族为什么那么看重男孩。我不了解为什么我们小时候要那么突然地就搬家,连续不断的分离,形成了我人生中最为强烈的分离焦虑和创伤。我怎么理解口音,上学的地方,怎么理解兄弟姐妹,家庭境遇的变化。很多事情都是逐渐长大了之后,才慢慢看得到这背后一层一层更大的背景。然后我才理解到作用在你最小单位的生命中,(也许甚至是你家里的小宠物,或者是寄居在家里面的小虫子),有很多时代的因素。我没有任何立场去讨论更高层面的问题,我只有在这个历史中作为一粒沙的记忆,所以只能不断申明,我想要知道的,只是吹动我粒沙翻滚的风是什么样的,而并不是要做其他的什么。
我觉得我第一次领悟到这件事就是在警察局。我觉得你必须非常谨慎,才能避免谈到政治问题。很多事情是知识,有些则更私人,只是个人史,但这些事情你不但要为自己负责,也要为引用你的人负责。不管要避免自己的政治问题,还要避免被政治。所以要像标书一样先铺满,像ai时代的水印,要破坏被恶意使用和篡改的路径。不要拿我的个人史,去投喂你的什么作品,与我保持距离。
以上是免责申明。
以下是我想到的东西。
我其实没有想过具体的家庭中,比如母女关系之间,是怎样受到更高的政策影响的。但是其实刚刚我想到了,我想到横亘在我们家中多年的一些论调,一些潜藏着的彼此之间很难说出的话,气流一样在我们膝盖以下的空间里,相互顶住的东西,是没有指明的被伤害感。
就是没有办法有明确指向的创伤。
我觉得我妹妹长期以来在家庭的历史中很难面对和解释的,是她的出生,和我们家境突然变得艰难的这个重合的时间点。这完全不是她的责任,但是这些事难以摆脱。
我妈妈会说,当时就是因为你的出生,我们才交了一大笔罚款。
这是一种沉重的负担。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种负担,因为它并没有免责,只是说幸好我是第一个,幸好我不是那个给家庭带来巨大经济压力的原因,但这也跟我的任何决定无关,我没有做错任何事,但也没有做对任何事。
我十八岁之后才开始跟我妈妈妹妹聊天。我跟我妹妹说,这些压力是与你无关的,并不是你要带来了罚款,并不是你带来的灾祸,或者带来了坏的运气,这些事情之间,其实没有过多的关联,你的出生是父母的决定,所以他们做下了这个决定,他们也为这个决定负责了。他们也没有任何好责怪的,因为他们是成年人,他们想清楚了。
我妹妹在我18岁到20岁的时候,刚刚进入自己的创伤的反应期,她会突然嚎啕大哭,她会有一种天然的愤怒,有一些没办法立刻反应过来的情绪,就会突然喷出来。
所以她哭好了之后我就出门去,我妈在门外哭,她经常这样偷听,很难找到正式切入的方法。她应该也是想要一个这样的场合。
我跟我妹妹说,他们没有任何好责怪的,因为他们是成年人。
这句话并不完全适用。我知道我妈妈责怪的是什么,在大的政策背景下,妹妹作为二胎的出生,打乱了她非常多的人生。其中一件是在工作中,因为二胎怀孕,被职场对手抓到了把柄,按照当时的国家和公司政策,她也是正常下岗,离职,但是是被提前挤出了公司。之后股价调整,有人故意瞒住了消息,只有我们一家手中的股票价值跳水,缩的只有零头。城市里政策严厉,也听说过强制引产的事情,我7岁左右,母亲回湖南老家,想着一是娘家有人可以照顾她,二是乡下偏僻,也许可以安心养胎。
我第一次说这件事,是在耳朵姐的社会性别课上。耳朵姐当时做的田野课题,就是一胎政策下城市和农村地区妇女的经历和生活。作为公务员,或者城市女性,大多是“自愿”上环,不上环就没有工作,二胎更是不要想。农村地区则更为粗暴,卫生条件更差,有因为引产或上环取环手术落下病根或者失去生命的。更轻微一些的,就是在强制执行过程中的暴力行为。强制本身就是一种暴力,它是有不可忽视的伤害性的。 我妈妈住在乡下的房子里。
外婆日里下地干活。外公有时候骑自行车去镇上。我舅舅有时也在地里,有时不在家。村里邻里关系紧密,总觉得只要窝在家里不要出门走动,没有什么人会来找事。乡间交通也不方便,除了资源有限的小卖铺,平时只有流动商贩开车经过,卖什么就喊什么,买东西的人就出来。只有这个空档能买上,人家叫完了没人,骑车走了,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就不一定。
有人在我妈的窗外喊卖冰棍。
夏天热,她想吃冰棍,家里正好没人,她就拿了钱出去。几个大汉就手脚一抬,把他压上板车。
板车是计划生育乡村强制实行过程中,最常见的道具之一。
拉板车的农夫,男人,也是计划生育强制实行过程中,最常见的配置之一。
耳朵姐跟我说过。她在田野的过程中,除了访问过女人的故事,也访问过这些拉板车的男人。有一个男人年轻时,就是拉这种板车的。四五个大汉一辆板车,有时候是直接上门去抢人,要么就趁其不备,总之是拉上了车按住了,就往卫生院赶,送进去,引产。那个男人说自己造了孽,很多时候,也是要不管不顾这些心中的害怕,硬着头皮做。他人到中年,自己的女儿生孩子难产,他就跪在手术室外面,在心里忏悔,这是他年轻时候犯的罪,不要报应在自己女儿身上。
我母亲没有被拉走。她跟我说,她被拉上车的时候拼命挣扎,几个大汉按手按脚按了好久没有抓住,后面没力气了,她就大叫。外婆在田里,丢了锄头就跑上来,外公正好到家,舅舅从家里抄了一把菜刀冲出来要砍人。人从板车上被救了下来,拉回了家。
我妈跟我说,我从此再也不吃雪糕,别的也不吃了,谁哄我我都不出去。
外婆和舅舅拿了铁链,从外面把大门拴上,不让别人进去。后面时间久了,慢慢地就没人了。
那年冬天,湖南下了十年一遇的大雪,压塌了好几座房子。我妈在家盖了砖头房,刚好赶上雪来的时候,住的好好的。那一年的事情我几乎都忘光了,我只记得大雪来了之后,我跟妈妈打过一通视频电话,究竟是视频电话还是只是录的视频我也忘光了,总而言之就是我妈挺着肚子站在院子里堆雪人。我还没见过雪,那可能是第一次。她说想不想玩雪啊,她堆了一个雪人给我看。我可能在哭,什么都没看清,雪人的样子好像也没看清,只能记得好像有一个红色的桶。
我也一直没有很深的印象。因为在如今的互联网性别讨论中,女性的怀孕生产中的劳动分配是主战场之一。女性的生育劳动,因此承担的生育风险,心理压力,生理和精神健康等等,都变成重要话题之一。我之前稍微有点奇怪,因为在我们家这样一个矛盾很激烈的家庭里,好像印象中没有因为这个吵过架。写这一点点个人史的时候,我才意识到,因为当时这些场景里就是只有我妈一个人,都不存在另一个人,所以也不存在争吵。
她在孕中,躲在乡下的时候,经历和承担了什么,这些事情也是与我们分离的。
妹妹出生之后,我们家背上了大额的罚款。亲戚家中也有第二个女儿出生,但是因为某些关系的原因,并没有罚款,也没有下岗,捱过了计划生育最后严厉的日子,如今二胎三胎开放,更是没有人再回头去查当时发生了什么。
计划可以从严禁到开放做一百八十度的大改变。但是经历过的事情并没办法同样变化。在政策转向的短短几年间,连最后的时代的见证也消失,我们在这个过程中经历过的,还没有完全消化完的创伤,变成了失灵的指南针,在新的磁场里乱转。
我是一个夹在中间,见证过一些事情的人。
我知道我妹妹怎么成长起来,我也知道我妈妈怎么度过某些日子,我也听过家里女性长辈的故事,所以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个,不知道应该指向哪的箭头。做小孩的时候没有选择权,所以只能承受大人在生活中的决定,但是做了大人,也不尽然就能完全为自己的生活负责。我们是生活在时代背景下的人,一阵强风吹过的时候,很难说自己只是会被吹动,还是会被掀翻。
我们不是这个历史中,拥有最惨痛故事的那一批人,因此好像也没有声嘶力竭诉苦的立场。但是那些如同树干纹路一样的生长痛,不是只发生在那个时代背景下而已,它会穿越时间,到现在还是能看到。 回顾它的意义是什么呢?百年千年过去,历史的发布者,施行者和承受者都消失。我在看柴的节目,觉得它和我们,有时候都是长在一种错位的夹缝之中。就是历史还没有久远到失去意义,所以梳理一种疼痛,作为自愈。
柴的节目里,通常都是配乐不多。这一期讲计划生育的题材,某一字句里突然响起紧促威严的鼓声,是在平静生活中一闪而过的心惊肉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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